在德国的生活节奏与国内相比是慢得多的。升降电梯里面没有关门按钮,公车司机总是耐心细致地找好每一位乘客的零钱,曲曲折折的铁路线仿佛也丧失了京广陇海大动脉笔直笔直的输送功能,不紧不慢地,取道无数碧绿的原野和草场。

汽笛声,只能让我想到别离,而非重逢。在欧洲,从意大利到德国,从卢森堡到比利时,我坐了不少火车,但他们的来去却都是安静的,不曾有国内从地下道里、从月台上飘来的对于远方悠远的梦想。在古色古香的月台上停下,是儿时读完《安娜∙卡列尼娜》后持之以恒的希冀;但因为少了一路的汽笛声,这个美好的期盼似乎永远不曾实现过。

在从法国阿维尼翁到尼斯的火车上,偶然认识了经常往返于这两地的皮埃尔。他说在他的心目中,唯有乘坐火车才可以被称为真正的旅行。

是呀,火车微微摇晃,车厢之间发出吱嘎声,大地从窗外扑面而来,熟悉或是陌生的地名就在前方。在一个窄窄的四人座车厢里,长时间地眺望着窗外移动的景色,宛如电影中的镜头一般,不快也不慢。如果是在晚上,这可就更妙了,火车穿过那一个个珍珠般灯光璀璨的小镇,仿佛带着日本轻音乐的节奏;相比之下,乘坐飞机,便只能算得上是大洲之间的搬运了。

火车的空间和速度,以及窗格外景物陌生的程度,还有那对行动的限制程度,样样都支持我回到自己内在的世界。长时间在火车里呆呆出神的时光是美好的,日常生活的世界随着后退的景物渐渐远去,内心世界变得敏感而强大,身体和心灵渐渐准备好,去探索、去发现、去证实。

我在旅行时需要这个过程。从七世纪的罗腾堡到十三世纪的古渔村,从伏尔塔瓦河畔的布拉格到拉丁与日耳曼文化交相辉映的斯特拉斯堡,在其间联结这一个个文化质点的,是在火车上一言不发的眺望。

一列火车是如此的真实和不可替代,它像十八世纪一样充满着不确定性,会误点,有偶遇,人们倾心相待,它本身已充满了历史老旧的气味,与欧洲这些缓慢的老城镇天衣无缝。就像去美国西部,最好开车;去月球,不得不乘坐飞船一样。甚至,这是旅行中最美妙的过程。

皮埃尔突然说,它大学时期曾去过布达佩斯,坐二等车,住青年旅社,在月台上飞奔,撞到别人也不介意。

这不免让我想起自己,这样纯粹的旅行是否又会在未来被那些舒适而乏味的旅行所取代呢。但要是那时我看到有个人在月台上拉着行李飞奔,一定也会两眼放光地想起布达佩斯火车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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